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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棉花往事

时间:2021-02-27 22:29来源:原创 作者:严 宁 点击:
棉花开花也结花,棉花开的花美艳纯朴;棉花结的花纯洁温柔。直到上世纪80年代初,手工纺线织布是中国妇女应该而且必须掌握的技能,少数贵族或职业妇女尽管不纺线织布,她们对
棉花开花也结花,棉花开的花美艳纯朴;棉花结的花纯洁温柔。直到上世纪80年代初,手工纺线织布是中国妇女应该而且必须掌握的技能,少数贵族或职业妇女尽管不纺线织布,她们对会纺线织布的妇女也是摇首自叹弗如,羡慕敬仰有加。
 
每每听到有人以“纯棉”为噱头向消费者兜售服装,我就会在心里反问,你知道纯棉布料是什么吗?穿过纯棉衣服的人都知道,生棉布是用浆洗过的棉线织成,质地粗糙硬实,不经过几次水洗搓揉,穿在身上像砂布一样剌人。手工纺纱织布,工序相当复杂,但是,对曾经手工纺过棉线、织过棉布的人来说,是很平常的“小菜一碟儿”不在话下。
 
1968年,我们五个女知青在离县城几十里的张寨生产队插队落户。住在生产队妇女主任王婶子家附近。王主任不让喊她王主任,嫌外气,听着不得劲儿,叫我们喊她婶子。王婶子脸方宽肩,腰身直挺,说话响快,干净利落、热心肠。到农村插队落户不是下乡走亲访友,好了多住几天,不好了拔腿走人,也不是拿下乡插队做跳板,将来回城好安排工作;那真是当年歌曲戏词儿里唱的,是铁了心在农村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坚决在农村干它一百年”的!
 
 
虽然小城知青不像大城市知青那样,到田间地头看见芝麻说是荆芥,看见棉花说是蓖麻,把麦苗子韭菜混为一谈。但是,我们几个十几岁的女孩刚到农村什么都不适应,这是事实。是王婶子时时处处指点我们生火做饭,下地干活;经常教导我们怎样和邻里相处,家长里短的,像家长一样呵护保佑我们。张大娘瘦瘦的,个子不高,慈祥和蔼,脸上总是带着笑容,说话轻声细语,行为举止十分讲究,针线活十分精细。我们几个知青从她那里学了不少针线活。李大姐是刚过门不久的新媳妇,农村女孩结婚早,李大姐是我们的同龄人,我们之间有说不完的话。这些人都是热情相助,耐心听取、解答、解决我们这些城市女孩提出的遇到的一个又一个农村人看起来,十分幼稚可笑的问题。比如,棉花棵子上怎么还有公杈子母杈子?耪地的时候为什么在手心里吐口唾沫,把两手搓湿润再握锄把,手就不容易磨成血泡?等等。
我们是1969年学习种棉花的。
“枣芽发,种棉花”,第一次种植棉花的时候,生产队里的女社员多次向我们叮嘱这句农谚,意思是让我们记住棉花育种播种的时间。我们和社员一起浸种、播种;看着棉籽变成一棵棵鲜活的小苗,小苗在阳光雨露的滋润下一天一个样儿,感觉非常惊艳、新奇,难道这样细小的红杆子顶着两片绿叶子,会有一天结出雪白雪白的“花”吗?
 
棉花田间管理比较繁杂,每天都需要社员指导我们。先是定苗,行距和株距是有经验的庄稼把式定好的,我们是把多余的小苗瘦苗渐次拔除,最后定下最壮实的那一株。接着就是除虫,那年月,剧毒农药还没有普及,棉株长到半米高时,我们天天给棉株捉虫,耐心细心地看看每一棵棉株的每枝每片叶的正反面有没有成虫或虫卵。等棉株长到米把高,枝条开始坐花蕊,就可以打(掐)顶心,去边心,抹赘芽,去空枝。这套功夫,有些地方叫“短头,掰杈子”掰杈子就是掰掉不会开花结棉桃子的“公”杈子。
 
有个很特别的插曲儿。年龄最小的一个知青小姐妹对给棉花植株打(掐)顶心,去边心,抹赘芽,去空枝很不理解,认为是多此一举,费事累人。她在地北头儿,不被人容易看见的地边儿有意留几棵棉株,同等生长环境下不给棉株掰杈子、短头,一任棉株随意生长。这几株又高又大的棉花棵子,枝繁叶茂,像灌木一样扑棱枝条疯长。偶有边缘枝条坐蕊开花,未经修整的棉株“斜劲”大,不等花朵受孕坐果,花蕊就蔫了。等到遍地的棉桃在阳光下绽放微笑,棉绒膨胀,遍地雪白的时候,那几株自由自在生长的棉花棵子还在枝繁叶茂地疯长。等到后秋,那几棵棉花棵子的主杆像铁锨把子那么粗,枝条旁逸斜出,颗粒无收。棉株一味攫取营养,无节制或不接受制约,任性疯长,注定有花无果,成为劈柴。这个富含哲理的实验,让我们终身受益。
 
付出就有回报,一滴汗水一份收获;当年,我们思想、棉花双丰收。二十几亩地的棉花都是我们女知青和女社员们细心一朵一朵从棉桃夹壳里捏下来的,一个人不知道采摘多少千朵、多少万朵棉花绒。
 
棉花大丰收,完成上缴国家皮棉任务后,剩下的籽棉,生产队按人按户平均分配,我们五个女知青每人也分得十多斤的籽棉。大家非常高兴,有想弹两床被套孝敬父母的,有想把棉花弹好给家人套棉衣的。当时我们家里非常需要棉布,比如被里,床单,我和弟弟妹妹们的春秋天的衣服等都需要添置。我打算纺线,织布。
我把想法和王主任商量商量,王主任非常支持,还鼓励说,一个闺女家,不会纺花织布,也太(笨)拙了吧,将来结婚成家,全家人穿衣是个大事儿!光指着供销社发的几尺布票那哪行啊?全村婶子大娘大嫂们听说我要纺花织布,都用欣赏敬佩的眼光看我,纷纷主动把我拉到她们家学习纺线,织布,向我灌输纺花织布的相关知识和技术要领,耐心细致,手把手指导,反复演习给我看。
 
纺线织布是慢活儿,又是个技术含量十分复杂的纯手工工艺。提起学习纺线,一起下乡的知青,就连本村的回乡知青都望而却步,或者坚持不了几天,甚至一条花补剂子实验不完就摇头摆手“坚决不学了”。
据说,抗日战争最艰苦的年月,奔赴延安的知识青年也学习过纺线,王震将军三五九旅的战士也会纺线,周总理也曾在工作空闲纺过线。老革命老前辈都能学会纺线,关键是不能有畏难情绪,我是有思想准备的。不会,就问就学,身边的每位农家妇女都是纺线织布的老师,“农家活儿,不用学,人家咋作咱咋做”,还怕学不会吗?
 
我先把籽棉反复晾晒,越晒棉绒铺张得越开,轧出来皮棉越蓬松。再把皮棉在弹花机上弹成更洁白松软的棉花卷。且慢,剩下的工序及其工器具名称,全国各地大同小异,各地方言不同,同样工序、器具名称千差万别。有些名称都是小区域约定俗成的,很难用普通话恰如其分地说明白。但是,其作用和运行的结果都一样一样的。请有兴趣的读者向真正纺过线,织过布的70后60后50后母亲或祖母、健在的曾祖母请教。
取适量棉花,铺成巴掌那么厚、一个巴掌宽、两个巴掌长的方形,用一根细长的秫杆梃子把方形棉块儿搓卷成一根空心的棉花补剂子(空心棉条儿)。张大娘借给我一架纺车子,这就言归正传,开始纺线了。盘起双腿,坐在半尺厚的草蒲墩子上。纺线全在两臂两手与纺车密切配合;右手摇纺车的转盘摇把,给纺车提供恰到好处的正反向匀速动力;左手三个大手指头控制着花补剂子抽线的合理幅度,两个小手指头控制着花补剂子抽线的速度。随着纺车锭子高速转动,根据抽线速度,左胳膊慢慢向后上方扬起,一直扬到极限;锭子尖与花补剂子之间的线,叫一抻子线。紧接着,右手倒转,把线反转到到线穗子不饱满的位置,再紧接着,右手顺时针转动,直到把这一抻子线缠到左胳膊所能向前抻的极限。然后,右手又开始高速摇转纺车轮盘,开始纺下一抻子线。这样循环往复。摇纺车的手既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捏花补剂子的三个手指要配合出线的速度。开始,我掌握不了左右手起承转合的时间,捏花补剂子的手指也不听使唤,纺出的线一段粗,一段细,像长虫吃蛤蟆;线穗子也缠绕得臃肿泡驰,样子很难看。经王主任,张大娘,李大姐等老师的多次耐心指导,手把手教辅,加上自己的细心揣摩和反复练习,终于能人车配合默契,驾轻就熟,运用自如。
 
记得纺纱时,常常是白天、晚上不停地纺,除了吃饭,上厕所,睡觉,每晚都要纺纱到很晚。看到同龄人在打牌,赶集,玩耍,也忍不住动摇,想停下纺车去和他们一起玩。两种想法在打架,好在学习纺纱织布的迫切心情总能占上风。那时的冬天比现在要冷,没有取暖设备,一坐几个小时,浑身冰凉,脚手冻得麻木,也舍不得站起来活动活动,心里就想着多纺一点,早日纺出能织布的线。
 
看着一个个白生生匀称漂亮的线穗子在笸箩里整整齐齐地越堆越高,成就感,创造感,也是整整齐齐的,越堆越高。劳动带来的美感油然而生。
经过时光磨洗,记忆里的纺车大轮子好像伏羲八卦图,高速旋转的锭子好像是定海神针;纺线好比乾坤运转,需定海神针稳住阵脚,动静结合,心神合一才能有所收获。纺线织布的过程是一种心灵底色彻底曝光的生活体验,是一种“一览众山小”的境界提升。没有物我两忘,虔诚为别人奉献温暖与美好生活的赤子之心,是纺不出线,织不出布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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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穗纺出来只是第一步,然后是摇纱。把缠在线穗上的纱线用打拐子摇下来,变成纱把(皖西北农村把这种工艺叫弖(互)线。工具类似纺车大轮,竹篾绷制的,有弹性。线穗子上的纱线特别柔软脆弱,弖线工具必须柔软有弹性,以防挣断未经浆洗的纱线。)
 
木制原始织布机仅能织出几样花格子图案,最常见的有“小石榴籽儿”“大石榴籽儿”其实就是黑白小方格、大方格子。根据预想的花样把弖好的纱线放进大锅里加温染色。
染不染色,所有的经线都要浆洗。浆是为了增加棉纱线的强度、光洁度。浆线的技术决定经线好不好用。
浆洗晾干的纱线把子再重新套在弖车子轮毂上,用纺车把浆洗过的纱线“倒”在竹筒上。一筒线有斤把重。一般木制原始织布机所能织的布幅宽不过一尺二三寸,所需经线的根数的四分之一或二分之一就是经线时所需线筒的个数。
图片经线是把所有的线筒并排垂直固定在地面上,而且保证线筒顺利旋转。经线不是一个人的活儿,一个人牵着从所有线筒扯出的线头儿来回拉动,中间断线要接头、换线筒等细节需要另外一个或两人帮助完成。所有的经线一起拉动,所有的竹筒一起转动一起哗啦啦一起响。我第一次经线,手忙脚乱,紧张得满脸通红,多亏了乡亲们热心相助,要不然,真会把夜以继日辛苦纺了几个月的线弄成一堆乱麻。王主任、张大娘大包大揽,把经线当成她们自家的事儿,我倒成了帮忙的了。把经好的经纱以胳膊为轴,缠成一个大圆球;我双臂抱着直径大半米的大线球,激动得一句感谢的话说不出话来,眼泪快要掉下来啦。王主任、张大娘顺手推我一把,不怯不惧地鼓励、夸奖我:“哎呀小严你别见外啊,你们城里的闺女哪经过线,织过布啊,你能敢想敢学敢干,比她们强多啦。赶快回知青点儿歇着吧,明天帮你梳布,放心吧。”                                                              图片
梳布第一步是整理经纱,像梳头发一样一根一根把经线梳开捋顺绕在布机轴上。第二步是把梳好的经线分上下两层,分别一根一根穿过上“挣(综)”下“挣(综)”的每个䙌(窥)孔里。第三步,再一根一根用带凹槽的竹刀(篾)把经线从“杼”的缝隙里掏过来。这一系列工序写下来十分繁复,工序本身就很漫长、复杂,两个熟练工也得两三个工作日才能完成。
 
常言说,织布拴住头儿就快了。正式织布前,要用“引布”拴住经线头儿。开始纬线不能用力快、猛,慢慢转梭,轻轻扣杼。等织到尺把半尺布,看着布面、布撑子、机杼机头不斜骨掉胯了,才可以正常传梭。
织布截下来的布头儿不舍得扔,把多余的线头儿编织成非常好看的穗子,就是很时尚流行的擦脸毛巾了。当年几乎每个农村家庭都有用布头儿当擦脸毛巾的经历。我把两个布头儿分别送给了王主任和张大娘,算是答谢她们帮我纺线织布的一点点心意,她们如获至宝;半年时间过去了,还想起来就夸我“城里的知识青年真懂事,知道跟人亲。”
弹花、纺线、浆洗、梳布等等诸多工序不容易,其实,我感觉织布也是一种修行。好多男作者写他们的母亲奶奶姥姥织布,看字面写得怪热闹,其实他们表述织布的辛劳与用心,只是蜻蜓点水,未觉静水流深。
首先,用五六公分长的细竹管儿,皖西北人称细竹管儿为“漏梭子”也有叫“小纬子”的。把线穗子上的线用纺车“倒”在漏梭子上。漏梭子要多至百十个,不然一天到晚上机下机倒漏梭子,还织不织布了?
漏梭子用竹签作为轴,别在梭子中间;用嘴把漏梭子上的线头儿从梭子一侧的线孔里吸出来;把线拉出来尺把长,就可以正式投梭运行了。随着一只脚踩下踏板,综页开始上下启动,把上下两层经线在机头的杼前挣张开三角口;梭子如逆水疾行的鱼,穿过经线张开的三角口洞;机头用手前后扳动,扣杼,梭子往复穿行。布幅在一根根纬线有序排列下,一丝丝一寸寸织出。如果是格子布,就需要不同颜色的纬线,还要根据格子的大小决定每种颜色的纬线要往复几次,记错了,格子的次序就会打乱,织出的布就不好看。
 
好在我下乡前在布厂上过班,当时的机器织布和土机织布有很多相似之处。比如土机的杼就是机织的筘,土机的总经根数比较少,织成的布幅窄;土机的综页只有两片,用左右两脚一上一下的踩,控制综页的张口,只能织平纹布。机器织机的综页可以有多片,可以织成不同纹路的布。后来的织机就发生很多变化,有自动布机,可以自动换梭;再后来就有不用梭的织机;有格子机,可以织多色的格子布;有龙头机,可以装多片综,在布上织出更多的花纹;有提花机,直接在布上描云绣凤,织出任意的花卉,建筑,人物,动物等等。随着织布科技发展,木制织布机从上世纪70年代中后期逐步淡出人们的视线。
 
但是,真正到上机织布时,就不是预想的那么轻松了。纺棉线的速度和质量通过实践、摸索可以提高,织布想要又快又好就难了。看着王主任张大娘上机给我做示范,脚踩手扳如行云流水,我一上机,手脚就配合不好了。脚踩还好,手的配合就难了。左手扳机头,右手投梭,扳机头的手要迅速松开,接住投过来的梭;左手再扳机头,换右手投梭。如此循环往复。初学时,梭子不知掉在地上多少次,下机捡起来再织,再掉再捡,真是耽误工夫啊。老师们一天可以织一丈布,我只能织一尺布,老师织得布纬线均匀,布边整齐,很少有断经;我织得有稀有稠,布边弯弯曲曲,布面很多断经线头。因为不熟练,投梭时会碰断经线,就会形成布边松紧有别。扳机头用力不匀,就会形成纬线密度不一样。学织布的过程真是让我知道了艰难。有时候一个人织布,面对“毛病百出”的经线纬线,累得筋疲力尽,累得眼睛直“冒汗”。
 
婶子大娘大姐们看到我笨手笨脚,有时干脆腾出时间直接上机帮我织。但是只要有恒心,什么事都能学有进步。慢慢地,我在织机上也能得心应手,运用自如了。终于织出了条子布,格子布,铺上了自己织的被单,盖上了自己织的被里,穿上了自己织布做的衣服。
 
我一步步跟着婶子大娘学习种棉花,纺纱,织布,各种工具:纺车子,织布机,撑纱的弖车子,络纱的拐车子,织布梭子,落纬的漏梭子等等都是她们提供的。没有她们的大力支持,耐心指教,我也学不会纺纱织布。永远忘不了当年像母亲一样爱护帮助我的婶子大娘大姐们!
从一颗颗棉籽到一棵棵棉株,一朵朵鲜艳无比的棉花结出一簇簇洁白松软的棉绒花,到织出一条条彩练般的棉布,这中间不管需要多少工序,洒下多少汗水都是值得的。这份经历是弥足珍贵的。尽管有辛苦,有劳累,有困难,但成功的喜悦时时涌上心头。这喜悦让我深深懂得,幸福是双手创造的。实践让我真真切切体会到“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的真谛。这段知青岁月种棉花,纺棉线,学织布的经历让我终生受益。
时光荏苒,光阴如梭,我种棉织布的往事越来越远。我从乡下返厂(城)后,也曾更多的接触过棉花,每次看到白绒绒的棉花,整个身心顿觉温暖,学纺纱织布的情景就会一场场一幕幕再现。
感恩时代,感谢岁月;感恩可以大有作为的农村,感谢蕴藏巨大能量和丰富情感资源的农民!
 
(责任编辑:副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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